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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9-10-11 11:04

文学反映着一定时空下的文化思潮, 一定时空下的文化思潮也反过来哺育着文学。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 其中的儒家文化更是中国传统思想价值观的集大成者, 几千年来中国的文学作品中都印着儒家文化的烙印。作为一个颇具传奇色彩和争议的作家, 戴厚英以知识分子为题材的作品《人啊, 人!》成名于20世纪80年代的文坛。目前学界对于戴厚英作品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作品中的时代因素, 二是西方文艺思潮对她创作的影响。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学者就戴厚英作品的乡土因素、语言因素等进行了零星的研究。联系戴厚英的人生经历和创作历程, 以文本细读的方式综观她的作品, 可以发现戴厚英的创作, 无论是以淮北小镇为背景的乡土小说还是城市知识分子题材的作品, 都蕴含了丰富的儒家思想。作家的故乡本属于南北交界的地方, 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遗产, 由于地缘关系, 儒、道, 老、庄均有产生的空间并影响着当地人的生活习俗。客观地说, 戴厚英是在具有浓厚儒家思想氛围的环境中长大的, 她的这种童年记忆影响并植根在她之后的文学创作观中, 无论她文学表现形式如何的新, 本质上还是继承、延续了儒家文化。首先表现在作为创作主体的戴厚英身上, 她是深受儒家思想浸润的个体, 她的人生观、价值观决定了她的文学观;其次体现在创作的客体即她所表现的对象上, 她在文本中关注的焦点以及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都表明了她对儒家文化的继承。

1 儒家思想浸润下的戴厚英

作为民族的人生观, 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根, 儒家思想影响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戴厚英在她的《自传·书信:<做人·作文·我的故事>》中曾坦露小时候在乡下受到的教育就是中国传统文化教育, 自己从传统文化教育中汲取做人的尊严, 这种富有价值的教育让自己坚守正道[1]。作为中华儿女, 作为淮河的女儿, 戴厚英一直浸润在儒家思想之中, 纵观其坎坷却有济世情怀的一生, 儒家文化对她的影响至深。

1.1 戴厚英修身为本的自省

《礼记·大学》中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 而“修身”又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前提和基础[2]。修身的过程中, 君子要“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儒家这一“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的思想, 在戴厚英身上也有明显的体现。在左泥《我所认识的戴厚英》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她的缺点错误, 多数是在‘无限信任、无限崇拜’的时代, 自以为是在‘为真理而斗争’中形成的。而当她一朝醒悟后, 对待自己的缺点错误光明磊落, 并不掩过饰非。从她的许多文章, 尤其是自传《性格·命运·我的故事》中可以了然。”[3]232吴中杰在《戴厚英之路 ——从写作工具到独立文人》中对戴厚英的评价是“厚英是个不断追求真理, 不断探寻道路, 敢于否定自己, 能够觉今是而昨非的人。”[3]217戴厚英对人道主义思想由开始的批判转为后来的赞成和宣扬, 是其在反思的时代氛围下, 深入思考历史, 解剖自己的过程和体现。在严肃的思辩中她写出了富有人道主义色彩的小说《人啊, 人 !》。她的作品《诗人之死》以及《人啊, 人 !》中的知识分子痛苦焦灼的反思也是戴厚英自省精神的体现[4]。戴厚英深刻的自我解剖在她的散文中也有体现, 她对自己以往的言行反思、忏悔, 将自己的命运归结于自己独特的性格[5]。这种为了追求真理而敢于否定自己的精神, 是儒家精神的体现。

1.2 戴厚英以忠为内核的家国情怀

作为一种普遍的伦理规范和道德要求, 儒家认为“忠”是实现仁的开端。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 国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6]戴厚英一生饱有浓烈的家国情怀, 这种家国情怀以忠为内核, 外化为忠诚于祖国, 忠诚于故乡之情。戴厚英不是政治家, 她只是一个知识分子, 一个女作家。但是她却有着不可撼动的爱国情怀, 有着对祖国的一腔赤诚。戴厚英多次走出国门, 说及她与外国人交往的情况, “同外国人交往, 我是有原则的, 即不失国格、人格。”她曾说过:“在国内我批评起来绝不留情, 可是一出国门, 我绝不说祖国一句坏话。”她也从不允许人家对自己的祖国有任何诽谤和不恭。她有她的信念:她是中国作家, 她的作品是写给中国人看的, 她的根在中国, 她永远不会离开中国。1989年, 她到风景迷人的夏威夷探望女儿戴醒, 在大家猜测她可能一去不返时, 她放弃了可以留在美国的机遇, 毅然回到生她养她的祖国怀抱。

故乡人民称呼戴厚英为“故乡的女儿”, 戴厚英也一再申明自己是“淮河边上的儿女”。数十年来, 即便天涯海角她也一直把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放在心上。在安徽作家鲁彦周的回忆中, 南照只是“淮河边上的一座穷困的破旧的小镇”, 即便是这样, 戴厚英却从未有过隔两年不回故乡的记录。戴厚英写到:“既然淮河哺育了我, 我就该俯首帖耳地做她的忠实儿女。”1984年在参加淮河乡土文学笔会上的发言中戴厚英说, “我要在那一块土地上寻找的不是创作的灵感和素材, 而是我自己;我的根, 我的叶, 我的寄托和归宿。” [3]302她忠诚于故乡, 并不是嘴上说说, 她倾尽己力, 与故乡同呼吸共命运。1991年, 面对江淮地区出现的特大洪涝灾害, 戴厚英自费赴灾区, 参与抗灾活动, 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捐献给了灾区。她还发表救灾呼吁书, 多方募集善款。为了更好地反哺故乡, 建设家乡, 她还曾亲临故土, 调查农村教育状况, 草拟了《支持乡村教育的计划草案》。在沪期间, 遇到来自故乡的谋生打工的同乡, 一听到熟悉的乡音, 她就不由自主地上前招呼, 询问有什么困难并伸出援手。戴厚英对于靠本分劳动谋生、踏实工作的乡亲, 感到自豪和欢欣, 称赞他们活得有尊严;而对于乡人做了有损淮北人形象的丑事又会感到汗颜和羞耻。

1.3 戴厚英的孝爱仁亲

“孝弟也者, 其为仁之本欤”,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 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戴厚英的一生都在践行孝爱仁亲。在当代文学界, 戴厚英是出了名的孝女。生在那样一个多灾多难的时代里, 戴厚英深刻体会到父母在艰苦岁月中养活他们兄弟姐妹7人的不易, 所以她一定要倾其所有回报父母的爱。工作后, 成为游子的戴厚英除了保持通讯问候、返乡探亲外, 一直以她微薄的收入供给始终未能摆脱贫穷的亲人。从她的父亲早年写过的诗中可见其对家人的接济:“我的女儿不寻常, 自幼就讲孝爹娘。工作以后拿了钱, 六〇灾荒救家乡。从此春荒年年有, 年复一年寄钱忙……”除了补贴父母家用外, 兄弟姐妹以及众多亲戚中的婚丧嫁娶, 需要送礼送款的, 她都乐意解囊, 从不吝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戴厚英除了爱自己的女儿, 还无私地关怀和爱护着家族中的下一代。从她的散文《送》《侄儿》《客人走后》《塌方——悼侄儿》中都可见其对侄子侄女倾注的爱。戴厚英关心下一代的生活、学业, 虽然收入并不宽裕, 但常寄钱为他们支付学费。为了鼓励他们好好学习, 戴厚英还一度设立了家庭奖学金[3]291。

2 戴厚英作品中的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不仅对戴厚英的个人生活影响深远, 对戴厚英的创作也有很深的影响。戴厚英在《自传·书信》中曾说过她的文学精神里面渗透了中国传统文化及古代文人的人文精神。戴厚英的作品大多带有自传的色彩, 其身上的儒家思想自然也就渗入到其作品之中。

2.1 刚健有为的自强观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 儒家认为, 人生在世应有“三立”, 即“立德、立功、立言”, 要“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儒家一直都是“经世致用”的, 虽然儒家将不可理解的困惑和人力无法改变的境遇归结为命运, 但是儒家是以“尽人事”为先的, 提倡的是在命运面前不能妥协, 要大有作为。戴厚英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儒家文化言路, 成功塑造了一些在艰难岁月和重重困境中凭借坚毅和顽强与命运进行抗争的人物形象, 传播了儒家刚健有为的自强观。

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流泪的淮河》站在现实和历史的交叉点上, 把底层的、民间的普通人的生活作为坚实的依托, 书写了沿淮儿女在自然灾害及历史劫难中那种不屈不挠、乐观向上的精神。知识分子题材的《人啊, 人 !》中的何荆夫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苦难考验下仍旧不改初心, 怀着一颗爱人的心和探索的精神积极地工作、写书。何荆夫身上的责任感体现了儒家精神照映下的入世情怀。烧炭的老何、盖房的老何、背石头的老何、点炸药的老何、拉车的老何、说书的老何, 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 虽然还有迷惘, 但何荆夫仍坚信“生活总是会给自己开辟道路的”, 他依旧在向前奔跑。他的勤奋、聪慧、坚韧和乐观是儒家入世思想的投射。《高的是秫秫, 矮的是芝麻》中的两个女孩小云和大秀, 虽然走的是不同的路, 但是她们身上都具有普通人的奋斗精神。儒家思想中刚健有为的价值取向, 成为生命个体在困境中最为可靠的精神支柱, 这种价值取向和精神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强大力量。

2.2 仁义宽厚的忠恕观

曾子曰:“夫子之道, 忠恕而已矣。”[7]作为“为仁之方”的忠恕之道, 其中蕴含的尊重、忠信、宽容的伦理精神, 无论是“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还是“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都是人类社会稳定发展的重要基石。戴厚英作品中所塑造的诸多人物形象身上都闪耀着仁义宽厚的道德光芒。戴厚英作品中人物的仁义宽厚主要体现在人对大自然的宽厚以及人与人相处时的仁爱宽厚。人对大自然的宽厚主要体现在她的乡土小说之中, 尤以《流泪的淮河》突出。淮河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害河”, “常常有人被它害得流离失所。”在《流泪的淮河》中, 它淹倒了蓝二爷家的房, 把“我”和玉儿家从小康冲到了贫困的边缘。它发起威来随心所欲地吞没着它所遇到的一切, 水灾还催生了抢劫、欺凌妇女的土匪。即便是这样一条“害河”, 生活在其岸边的人们却还以宽厚的胸怀饱含眷恋地念着“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俗语[8]。

宋代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中说:“尽己之心为忠, 推己及人为恕。” 儒家的忠恕之道提倡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宽以待人。在《好人安于斯》中, 安于斯一家对于一起下放到河南的、命运与共的徐二先生一家多番照顾。虑及徐二老两口年老多病, 歪歪车既残又懒, 对于半饥半饱的徐家, 安于斯与安大妈时不时端过去一碗稀饭, 塞过去一块粑粑。徐家借个一勺盐一盅油, 安大妈都是慷慨借与、从不讨还。徐家上门找安于斯上了集帮徐家找熊书记说说“回收”的事, 安于斯对老伴儿说“俺们可不能只顾自己”, 他下定决心, 只要自己真有那点能力, 一定要拉徐二先生一把。尽己之心来助人的同时, 安于斯还会换位思考, 宽以待人。对于合作百货商店不要他回去上班的事, 对于吴似常给出的理由, 安于斯先是很气恼, 但是换位思考后安于斯又觉得在僧多粥少的境况下, 吴似常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安民对于安国的婚事的态度和做法也完全是推己及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啊, 人 !》中, 饱受历史创伤的何荆夫不但没有活在痛苦的记忆和个人恩怨当中, 还用宽厚和仁爱对待身边的人。《流泪的淮河》中翠儿和疯大爷对于二呆的一些有悖人性的行为予以同情和饶恕, 也彰显了忠恕的道德力量。

2.3 孝悌友亲的家庭观

儒家特别重视家庭在社会中的基础地位, 儒家认为要想营造良好的社会风俗, 需要注重发挥家庭在社会教化方面的作用。自创建伊始儒家就特别重视家庭血缘亲情, 不断对于家庭伦理关系问题进行拷问, 形成相亲相爱的人伦道德理念与和谐的家庭观。儒家的“五伦十义”是儒家思想教化的重要内容, 在“五伦”之中有“三伦”都属于家庭伦理范畴[9]。孔子提倡的家庭人伦核心是仁爱, 在儒家看来, 要想形成和顺的家庭关系, 家庭成员之间要恪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妻贤”的仁爱相处理念。

儒家孝悌友亲的家庭伦理观, 为人协调血缘亲情关系和社会关系提供了基本的依归。戴厚英作品对于这种以和为上、共荣共济的家庭观的表现主要集中在兄友弟恭方面。《流泪的淮河》中顾氏三兄弟是相依相辅、共荣共济的。面对同父异母的顾维禹丢了供销社的钱款, 父亲顾远山又冷漠到一分钱都不借的境况, 顾维舜对弟媳说“你叫老三放宽心, 我和老大就是摔锅卖铁, 倾家荡产, 也要给他想办法。别说是骨肉亲情, 就是街坊邻居有难, 我也不能不帮呀!”老三自杀之后, 顾维舜夫妻对留下的孤儿寡母也是毫无怨言, 义无反顾地照顾。在玉儿婶子怕连累哥嫂要去河口镇时, 哥哥嫂嫂不肯, 说“要死大家一起死, 孤儿寡母的, 上哪里去?”《锁链, 是柔软的》中的大哥金洪伯, 为人宽厚, 待弟弟弟媳宽仁慈爱。文瑞霞觉得丈夫出事之前他们是 “在胳肢窝里过日子”, 不操心不生气。哥嫂把文瑞霞当亲妹妹, 怀孕期间把她当做琉璃葡萄一样地护着、捧着。为了替同父异母的弟弟金洪仲退还“赃款”, 大哥金洪伯到处借钱, 连大嫂的几件首饰都变卖了。金洪仲常对文瑞霞说长兄如父, 长嫂如母, 要文瑞霞尊重哥嫂。在灾祸来临之前, 这一家人以兄友弟恭的理念过着平平和和的日子。戴厚英笔下的兄弟都是相互尊重、相互关怀的。戴厚英笔下的父子关系透过两个父亲典型可见一斑:一个是用质朴、崇高、美丽的灵魂给儿子以爱的滋养, 让儿子念念不忘的何荆夫的父亲;一个是顽固、自私、冷漠的、令儿孙生厌的封建家长顾远山。借助这一正一反两个形象, 戴厚英表明“父慈子孝”才是理想父子关系的观点。戴厚英笔下翠儿与高凡、顾维禹夫妇、金洪仲夫妇都是“夫义妻贤”的代表, 这几对夫妻真正可以做到互相理解, 荣辱与共。

3 结论

戴厚英作品中的儒家思想是她作品的内核之一, 虽然她的作品在表现形式方面受西方文艺思潮影响明显, 但是她的一生及创作历程体现了传统文化对作家潜意识的规约。联系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思潮来看, 无论是“方法年”还是频繁更新的流派都未改变她的文学创作观。“所有伟大作家的生命特征, 也会鲜明地留存在他的作品里, 注入在他笔下人物身上。读者总是能在字里行间, 嗅到作家的生命气息。”[10]戴厚英的作品负载了诸多儒家文化密码, 她观照一定历史境遇下人的生存活动, 借助有温度、有思想的文字, 传达自己的深层体悟。这些人物行为背后的文化心态、价值观念, 恰恰是戴厚英骨髓中儒家思想在文学中的渗透和言说。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具有思想价值、审美价值、社会意义和时代价值等多元价值, “文以载道, 成风化人”, 文学作品中刚健积极的能量以及健康元素是社会和谐发展的精微的内在动力[11]。戴厚英作品中所蕴含的儒家思想精华, 体现了传统文化在构建和谐社会中的意义, 是实现文学社会价值的方法之一, 是处理人和自然以及人与人关系的精神旨规, 能够发挥其积极的社会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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